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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邊天人物特寫----環保守護詩人席慕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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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涵柔 |
對於席慕蓉老師,很多人讀過她的詩、看過她的畫,甚至也知道她的故鄉,就在那一望無際的蒙古草原上。不過很多人可能不知道,席老師是一位非常忠誠的環境保育人士。在我們採訪席慕蓉老師的過程裡,我們不僅看到她對故鄉的深層思念,更聽到她一再呼籲聽眾,絕對不要吃髮菜;為什麼髮菜不能吃?席老師又為何這麼重視這件事?接下來,邀請您跟著主持人─湯斌,一起進入席慕蓉的世界─
湯:
聽眾朋友您好!我是湯斌,歡迎收聽中央廣播電台特別企畫─「半邊天」特別節目。今天我們很高興為聽眾朋友邀請到的來賓,是席慕蓉席老師;老師在藝術界可以說是一個多棲的創作者,是畫家、詩人、散文作家,也曾經是知名的教授。這麼多的身份,您覺得您自己最喜歡的是哪一項?或者希望別人提到席慕蓉這個名字,就直接聯想到哪個頭銜?
席:
頭銜可能不是最重要的,我想作品本身比較重要。有時候自己說了半天,別人說了半天,其實不如那張畫,或
者那首詩,顯現你真正的面貌。我覺得頭銜都是其次,但是我希望可以好好的,把我想要表達的感覺表達出來。我今天來把時間更改了。是因為我們的老師─馬白水老師過世了,他是一位很有名的水彩畫家,也是一位美術教育家。我們在寫紀念他的文字,也感覺到實一切的稱呼不是那麼重要,而是一個人對自己本身理想跟夢想的堅持,才是最重要的。像馬白水老師這樣的藝術家,就是在最困難、最艱困的環境裡面,還保持他自己對夢想的堅持,所以我覺得怎麼稱呼都無所謂。
湯:
一般人提到您,除了知道您是知名的文藝工作者以外,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就是您蒙古族的背景,您有一個蒙古名字,叫做─「木潤席連帛」?
席:
其實我現在的名字─席慕蓉這三個字,也是蒙古名字的譯音。慕蓉就是「木潤」
,木潤在我們蒙文裡面,是大的江河的意思。「席」呢?我的父親告訴我,我們的族姓是─「席連帛」,但是為了在漢文的世界裡面,讓別人稱呼比較方便,所以我們把頭一個音拿來做我們的姓─席。我的「木潤席連帛」或者「席連帛木潤」,就
是原來蒙文正式的名字。
湯:
您是蒙古族,但是蒙古族分布的範圍蠻大的,有人叫什麼「盟」、什麼「旗」,您的祖籍在哪裡?
席:
在中國大陸叫蒙古族,「族」有一點矮化的意思,我認為可以叫「蒙古民族」,跟漢民族一樣,我也許比較敏感一點,所以我不喜歡聽「蒙古族」這三個字。我父親的家鄉在「察哈爾省」,蒙古人是叫「察哈爾盟」,他是「察哈爾盟明安旗」的人,至於我的母親,是熱河昭烏達盟克什克騰旗的人。目前在大陸,這兩個地區都屬於內蒙古自治區,父親的家鄉現在叫「錫林郭勒盟正鑲白旗」,母親的昭烏達盟則叫赤峰市克什克騰旗。
湯:
您曾經回去過家鄉嗎?回去過幾次?
席:
對,我其實生在南方,是在抗戰末期的四川。所以等於我前面的前半生,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原鄉。我是在一九八九年,第一次見到我的蒙古高原。什麼原因要推遲這麼久呢?是因為那一年,我們政府才准公立的公教人員回大陸。而我在一九八八年,就聽說可以解禁,我已經準備好了,可是不行,所以一九八八年我拿了行李去
了峇里島,畫了一個夏天的荷花。到了一九八九年暑假可以了,就回去了!然後這十幾年以來,我是每年都回去一次到兩次。不一定是到我父親或母親的家鄉,希望盡可能去見到,更多蒙古高原不同的地方,有時候甚至一直走到了貝加爾湖,那已經到東西伯利亞的地區了。另外,也去了大興安嶺、阿拉善,然後到了鄂爾多斯高原。我想每一次到蒙古高原,對我來講都是有一種很深的觸動經驗。像去年就回去了四次,這十幾年來己經很多次了。
湯:
我們也知道這十幾年來,您都非常關心有關蒙古文化的再探索、再追尋。對蒙古的一些事務您也非常的關心。我們現在想回過頭來看一下,您第一次回到原鄉去,那時候的感覺怎麼樣?故鄉跟您記憶中到底一不一樣?
席:故鄉對我來講沒有記憶,但是因為我是生在一個蒙古家庭,父母、外婆,我們都是蒙古人。蒙古家庭有一個非常好的傳統,從小在家裡父母都會告訴我們很多規矩,而且還會告訴我們有關家族的歷史。在世界各地很多的蒙古家族,都有很明顯的傳統,就是我們對自己原鄉的熱愛。雖然大家已經在南方、或者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已經落地生根了,但是蒙古文化本身裡面,它有一個很強而有力的力量,在我們延續的傳統裡。所以我第一次見到原鄉的時候,我是沒有記憶的。我沒有任何印象,我有的是所有我的父母、外婆給我的講述、我的想像。然而當我第一次上蒙古高原,真正見到草原的景象,我覺得我見過(哽咽),我夢裡見過!
湯:
我們看到一些資料報導,在蒙古高原上面,有一個讓人悲觀的問題,是屬於生態的問題。有一道菜叫做「髮菜」,聽說一盤小小的髮菜,就會讓兩三個足球場那麼大面積的草原不見了。
席:
我也是很晚才知道這件事,我知道了以後才發現這件事不得了。因為二兩髮菜,是犧牲了十幾個足球場內蒙古的草原得到的;最近還有一家公司的廣告,是說用英文
來說,這個髮菜不是「HAIR」。說「HAIR」別人以為你吃了頭髮,髮菜是一種海菜。我的天哪!這是大大的錯誤,髮菜絕對不是海裡長的。髮菜是蒙古高原上漠地草原裡面寄生的茵類植物。它寄生在牧草的身上,像是一絲一縷的,怎麼去採髮菜?是用大耙子,不管三七二十一,把這些草都耙進屋子裡堆起來,然後用水去澆它,澆了一個禮拜以後,這個髮菜就慢慢膨脹,再把它和牧草分開。我要告訴各位聽眾,不論髮菜它有什麼營養,雖然它營養並不是多了不起,您去吃別的可不可以?還有我知道很多沿海,比如香港、廣東或者甚至我們台灣的台胞,都覺得在過年吃髮菜可以發財,我要跟您說,吃髮菜我不能說您一定不會發財,也許您心裡因為這股力量而得到激勵,但是您吃髮菜一定會得腸胃病。為什麼?因為現在髮菜越來越難拿到,很多假的髮菜就用纖維、羊毛染色泡到裡面,您分不出來,吃進去以後是一定會得腸胃病的。另外,草原真正沙化以後,影響了我們亞洲東南部生態的時候,您後悔都來不及,因為經過證實,內蒙古草原沙化一部份的原因,確實是無數的人用耙子耙草原,結果毀損了草原;假如我們知道,髮菜祇是寄生在草原上的菌類植物。吃二兩髮菜會毀掉十幾個足球場那麼大的草原,我想您絕對不會再對髮菜動筷子了!
湯:
說到蒙古高原的事情,不免談到家鄉的問題。也讓我們聯想到您所寫的詩。有人說您寫的詩都具有某一種程度的鄉愁,您自己是這樣認為的嗎?
席:
鄉愁在美學上有很多不同的解釋,有時候鄉愁是我們對原鄉的思念。可是有時候鄉愁,是代表對一種失去的美好事物的懷念,那也是一種鄉愁。這個鄉愁在我的詩裡面,可以解釋成不祇是鄉愁吧!
湯:
大部份認識您的讀者,都是從閱讀妳的詩開始,老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寫詩的?
席:
初中二年級、寫在日記本上。那都是不成段落的廢話
。真正發表是在高中,作品是「粉筆與黑板」。
湯:
初中二年級的時候,那個時候應該是為升學而煩惱,怎麼會有時間寫詩,有什麼樣的動力?
席:
我想一個生命會面對很多不同的景況,自己心裡面也會有不同的面貌。人不是說生下來,就為了升學考試。尤其是初中、高中的年輕人。很多人說妳的詩有很多年輕
的讀者,其實這對我來說是很榮幸的事情。因為我自己就是在初中的時候,讀了「古詩十九首」,覺得雖然說
這麼簡單的文字,可是它合在一起可以給妳這麼強的感動。當時因為我姐姐喜歡文學,看著她寫詩,我也學著寫。慢慢的去讀,對我來講,能夠讀到一首好詩,是很大的快樂。我是很幸運,在初中的時候,就有國文老師給我看很多課外的讀物,讓我讀「古詩十九首」,然後讀唐詩、宋詞。我覺得在那個年齡,是一個生命對美最敏銳的年齡,這個美,我到現在也沒有辦法,正確形容什麼東西是我要的,可是它來的時候,我可以知道什麼是我要的,什麼是我不要的。就像王鼎釣先生說的─「文學不是事先訂購的。」是你事後才知道你要它、或者你不要它。我覺得在青春期那個年齡裡面,生命不免會有一種不被瞭解的孤獨跟寂寞。我們現在年紀大了以後,也許會回頭說;「哎,你們這些一小孩子,會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呢?」不是的,一個生命從它開始發育,進入青春期,其實那個時候生命是最孤獨、最寂寞,最渴望有一些人能夠瞭解他,把他的感覺能夠說出來;在「古詩十九首」裡面,它那種滄桑感,比如對人的愛戀跟思念。對於十二、三歲的人來說,他根本沒有那個生活經驗。但並不是他沒有那個生活經驗,他就不被詩裡面的東西所感動。所以人的身體裡面,有一種不同於世俗的生命跟靈魂。我們說它是靈魂,它也有很多不同的面向吧!我們走過了這一段年輕的歲月以後,為什麼就會忘記了!就會以為說你們小孩子只要準備升學就好了。升學其實是小事,一個生命需要對美的滋潤跟吸收,是真正的大事。我自己是不知不覺經過了這樣的階段。現在回過頭來看,我寫詩是是為自己而寫的,如果因此而得到了年輕讀者的共鳴,對我是很大的榮幸。假如有年輕的朋友,因為我的一首詩開啟他對文學的興趣,再去讀更多其他詩人的詩。甚至有人長大以後,也繼續去寫詩或者欣賞詩,我認為這是最好的一件事。
湯:
我們提到詩,我記得在我小學,大概五、六年級的時候,我的老師就曾經推薦過您的作品。那時候家裡姊姊,對您的詩集、散文集,也一本接著一本買,那個時代大概就是一九八O年代左右,讀席慕蓉的詩好像是一種青少年的湖流。記得曾經看過一篇您的報導,您說年輕的時候,寫詩是一種寂寞,如果老的時候能夠再寫,這個就是唯一可以跟時光抗衡的工具;從第一本您發表的詩集─「七里香」,一九八一年所發表的到現在,大概經過了二十年左右,經過這些年的沈澱,到現在來看您這一系列出版的詩集、散文集,您覺得有什麼特別不一樣的感覺嗎?
席:
最早在一九八一年「七里香」出版的時候,不知道它會變成一本暢銷書,因為寫詩確實是「很個人」的事。一首詩我想寫,但是我不知道它會是什麼?到現在為止,我還說好像我的靈魂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東西,可是對我的筆還是秘密,我得一個字一個字把它牽引出來,我才知道我到底想要寫的是什麼,常常有時候白天很累了,
晚上卻很想坐在燈下去寫幾首詩或改幾首詩。「七里香」出來時候,變成了一本暢銷書,我自己是很驚訝。其實到現在為止,在二十年裡面,我也不過出了五本詩集─「七里香」、「無怨的青春」,隔了幾年以後出「時光九篇」,然後隔了十幾年以後,出了一本叫「邊緣光影」。去年才剛剛出了「迷途失策」。您現在叫我回頭來看這幾本詩集的時候,我很慶幸我沒有受任何干擾,還是保持我自己的本色;「詩」是我很珍惜的自我表達方式,我很珍惜它,所以我照自己的意思來做。有時候我到新疆、天山上面,遇到一個女孩子過來。說她是我的讀者。或者到嘉義的鄉下,在吃嘉義雞肉飯的時候,有人過來說:「妳是席慕蓉嗎?」那種感覺是很溫暖的。因為詩的傳播跟畫的傳播不一樣,詩的傳播,妳在報紙副刊上發表一首詩,在台灣就可以有兩百萬的讀者。雖然我是有了幾百萬的讀者,或者甚至有人說超過這個數目。但是一個寫詩的人跟她的讀者,永遠是一對一的。我現在覺得,有讀者走過來對我說,她讀我的詩,對我來說,這是一種難得的寵遇,感到很溫暖,也感謝她們。
湯:
老師除了詩寫得好,畫也畫得不錯,您的本行應該是繪畫,您也擔任過美術課的教授。可以跟我們談一談,當年為什麼會跑去學畫?是因為師長發現妳有長才?
席:
最近圓神出版社剛剛幫我出了一本畫冊,所有接到這本
畫冊的朋友都寫信、或者打電話給我說,為什麼圓神出版社對妳那麼好?我自己也覺得這是我的幸運,他們用半年時間,那麼認真的編排、校對、然後印刷,看到畫
冊就看見我四十多年的創作;繪畫是我的專業,在大陸上有人寫關於談論我詩的文字,有人寫說,她的詩得到大家喜愛,但是她的畫一直沒有得到大家的注意。我想這個裡面有一點不對,像我剛才說,文字是很容易傳播的,而且都是一對一,但是我開一個畫展,要把別人請到我畫展來,能來五百位朋友,我就感謝了!如果到美術館去,能來兩千位觀眾就不得了。繪畫本身是一個小眾的傳播,我現在把它印了畫冊以後,就可以寄給大家看;我要很坦白的承認,我為什麼開始去學畫畫,不是因為我要去畫畫,而是因為我不能再去學數學。我高中去讀了台北師範藝術科,是我自己去找到這個學校,查了她三年的課表,都沒有數學我才去讀的。第一年─高中一年級,我是考第一名,上下學期都第一名。但是等到高二跟高三,物理跟化學來了,我又下來了。我的先生是學物理的─物理學的博士,他做雷射,是理科的,我本來以為說,嫁了這個人也許優生學,對我的孩子有點幫助,後來發現沒有什麼幫助(笑聲)。
湯:
我記得看過您一個訪談的報導,您說畫畫跟寫詩不一
樣,詩只要寫就好了,但是畫畫是自己的選擇,一定要努力讓自己畫得更好,所以在文學跟繪畫的創作上,態度一直都是不一樣的。
席:
可能在繪畫上,我有一種很強烈的「虛榮心」,我希望別人肯定我。但是這種虛榮心,有時候也是一種自設的障礙,妳就不自由了,好像每一張畫都得是非常好才行,世界上哪有這樣的事情。我繪畫渴望得到別人的肯定,渴望能夠跨出超乎我自己所訂的水準,或者理想的作品,到現在都沒出現過。偶而也會有一、兩張,讓我覺得我怎麼會畫出來那樣的作品;對畫畫我的態度不太健康,可以說不自由吧!相對於寫詩來講,我就自由多了。
湯:
好了!今天由於時間的關係,,我們只能跟席慕蓉老師
談到這裡,非常謝謝席老師在百忙當中,來到現場接受我們節目的訪問。
席:
謝謝湯先生,也謝謝在收音機旁邊的聽眾,祝福大家!
席慕蓉小檔案
一九四五年出生
蒙古人
曾擔任新竹師範學院美術教授
文藝創作包括詩集,散文、繪畫
出版詩集:「七里香」、「無怨的青春」、「時光九篇」、「邊緣光影」、「迷途失策」。
出版畫冊:圓神出版社─席慕蓉 |